在人间| 一个在武汉救助孕妇的志愿者自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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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人间| 一个在武汉救助孕妇的志愿者自述

2020年02月13日 12:28:52
来源:在人间

口述:海豚 撰稿:黄昕宇 编辑:马可 实习:邹文昌

凤凰新闻客户端 凤凰网在人间工作室出品

www.11qp.net_【官方首页】-11棋牌1月22日,有一个叫卓明灾害信息服务中心的团队成立了nCoV志愿者联盟,发起人是我的朋友。

在这个大志愿者联盟里,有300多个在线医生,组成了一个综合各科在线治疗的团队;微信群里有两三百个做心理支持的社工和咨询师,还有负责搜索信息、物资对接、协调管理的志愿者团队。

我在23号加入,做心理支持。根据以往的救灾经验,我知道心理支持应该放在靠后阶段,当前任务是紧急救援。我发现孕妇这个特殊群体急需帮助,就成立了专门救助孕妇的团队。

我们孕妇团队差不多有四五十人。www.11qp.net_【官方首页】-11棋牌我们和孕妇、医护人员都在一个大群里。www.11qp.net_【官方首页】-11棋牌有一个信息组,专门收集跟孕妇有关的就医、就诊资料。各个医院的床位信息,我们两天一更新。这个过程很难,因为很多电话都打不通。www.11qp.net_【官方首页】-11棋牌此外,我们还分别设了临产群、药物群、非感染孕妇群这样的小群,孕妇们也会在里面互助,共享信息。

在线医疗支持起的作用是非常大的。www.11qp.net_【官方首页】-11棋牌比如说谁拍了片子发过来,我们马上转给医生看,医护群里有呼吸、重症、感染、心脏……各个科室的医生,同时看片子,综合会诊。这个结果反馈给病患的速度比他在医院排半天队快很多。医生在线跟病人沟通时,是有情感联结的,是可以加油鼓劲的,对于孕妇和很多重症病患,能给到很多心理上的安慰和支持。

1月28日,武汉卫健委下发文件《关于做好新冠肺炎疫情期间特殊病人医疗保障工作的通知》,指定了四家接受确诊和疑似孕产妇病人的定点医院。但不是一纸文件指定下来就行的,医院需要有条件的产房能做手术,需要有隔离病房,要有足够的防护物资。

文件下来后,我们志愿者打电话过去,四家定点医院里,三家明确答复不收,没有条件。只有协和西院说,他们收,但是必须等病房改造完。www.11qp.net_【官方首页】-11棋牌协和西已经很负责任,收过很多孕妇了。www.11qp.net_【官方首页】-11棋牌他们的床位非常紧张,而且那些天他们的物资一直被卡,一直是紧缺状态。你让医护人员怎么面对这些问题?

可是孕妇和家属没法理解医护人员的状况。www.11qp.net_【官方首页】-11棋牌她们发着烧,即将临产,随时担心肚子里的胎儿有生命危险,谁来理解她们呢?她们遇到的状况就是到处被拒收。

我们团队很多人是做心理支持的,不过现在都在做什么?都在寻医问药。找床位是我们工作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对于情况紧急的孕妇家庭来说,你让他们几十个电话一个个打,还打不通,他们会很绝望。我们这么多人来帮忙,就会容易一点儿。我们在沟通表达上也有经验,知道怎么突出重点、清晰地介绍病情,用我们的话术在他们和社区、医院的沟通中起润滑剂和桥梁的作用。

他们本来很孤单,感觉这个家庭被抛弃了,到处求医无门。现在看到有我们,有人在陪伴他们,心理上也会缓解很多。他们就可以重新恢复能力,积极地找办法,而不至于越来越无力。

1月31日,一个马上要生的感染孕妇联系到我们,情况很危急。我们直接对接协和西院。医院告诉我,病产房还没改造好,再过一两天改造好了就能收。当时我得到消息,很多防护物资那天晚上到达武汉,会送到医院。

第二天我就让这两口子去协和。那时他们已经跑了好几趟医院,经历了到医院被拒收,打120总是打不通,没车回家的状况,非常绝望,不想再打120了。我跟他们发脾气,逼着他们打120。运气很好,120打通了,把他们送过去,病房又正好改造好,夫妻两个人都住进去了,顺利生下来一个7斤男孩。

这是个喜讯啊。有了这个成功案例,是不是说明以后大家都能去协和西?我跟市妇联、省妇联联络,大家都在上报这个流程。结果再来一个危急孕妇,你发现还是不行,这个通道仍然没有打通。

2月3日晚上9点多钟,一位黄陂孕妇的丈夫加我微信。他老婆怀孕34周,发烧38.4度,已经连续发烧十几天,气喘一天比一天严重,是高度疑似病患。我立刻开始帮她联系医院,同时找在线产妇科医生。医生认为,孕妇高热本身就很容易导致胎儿窒息,需要紧急就医。她怀孕34周,虽然胎儿成形了,但还是偏小,可能早产,状况危急。

这对夫妻要跑医院,又没有车。他们家一个能跑车的朋友冒险一趟趟送他们去医院。

他们联系我们之前,先去了黄陂人民医院,医院拒收。他们又去湖北省人民医院东院,要求必须有黄陂人民医院开的转院证明。但是他们没在黄陂住院呀,人家怎么开转院证明?事实上,人民东院也没有病床。

4号凌晨他们又去中南医院,在那儿做了核酸检测,要等两三天才能出结果。中南医院不是定点医院,也不收治。到4号早上,我们打通了协和西院的电话,医院说这种情况是收的。我赶紧让他们去,结果还是不收。我觉得不收是因为没有病床,产房没有改造完,医生的防护装备也不够。更重要的是,那时她还没有确诊,还在等核酸检测结果。可是她产程很紧急,怎么办呢?

4号那天我还接到一例。孕妇怀孕39周,已经见红了。她不发热,只是有点咳嗽,在省妇幼医院做了CT,显示可能有点感染。省妇幼不是定点医院,很明确地告诉她不能收治,即使核酸检测出来是阴性也不能收。她问了中南医院,不收。又问了人民东院,人民东院说她是轻症,不收,害怕她进去以后被感染得更严重,而且也没有床位。可她39周见红了啊,如果宫缩再强烈一些怎么办?

她去省妇幼的路上,我就找正在接受隔离的一个产科副主任在线跟她沟通。医生告诉她,见红的情况下,可能三天内生,也可能一个星期才生,别着急,一直努力稳定她的情绪。可如果她就当晚要生呢?她没有确诊,哪个医院收她?

我从救助第一个孕妇开始,就发现整个就诊流程如此混乱。我面对一堆医院,到底打哪个电话?我查了一堆文件,有针对性地打,发现没有一家医院改造好。我再问医院,怎么才能收治?他们说,必须确诊。那什么是确诊?你得照CT、做血检,CT确诊显示是疑似,然后做核酸检测。好,我们查出能做核酸检测的医院,又告诉你没有试剂盒,得排队等。做完检测你还要等上一两天才出结果。可是孕妇已经胎动减少,胎儿可能很危险,她怎么等呢?

4号那天,那两个紧急案例一直解决不了。我太着急了,给省妇联打了好多电话,把情况丢过去,他们也急了。他们自己也接到好多求救,一直在协调社区,社区也没有办法。那天我电话里就直接说,孕妇的就诊流程到底是怎样呢?如果你们不能确定一个明确能收疑似或者感染孕妇的医院,这条通道永远打不开。永远都在一个一个救,救不过来的,遇上棘手的怎么办?

孕妇的就诊流程其实很快大家都知道:先做血检、CT,CT显示感染后做核酸检测,核酸检测呈阳性确诊,然后联系医院。

但问题就卡在确诊上。政策是核酸检测确诊才能进定点医院。但凡CT有一点感染症状,一个普通的省妇幼、市妇幼怎么敢收治呢?而很多人CT显示感染,但核酸检测是阴性,没法确诊,又不能进定点医院,就没有医院收了。你只好再跑一次核酸检测,再等结果,前前后后就得将近10天。

这些疑似或确诊孕妇家庭可能没有车,大老远跑去医院,不能救治,又跑去另一家医院。这样一来感染源不是一直在移动吗?有的患者家属看起来还是健康的,可你让他一遍遍跑,过程中不会被感染吗?

有时我们接到求助,让孕妇拿胸片给在线医生看,明确是感染的。再一问,她老公也是疑似,家里好几个人都有咳嗽发烧症状。

床位不够,病人太多。那时政府让人居家隔离,但没有提供任何消毒措施和隔离指导措施。普通人怎么会有经验做居家隔离呢?最多戴口罩,如何保证和家人百分百没有接触?这往往造成家庭聚集性感染。一旦他们发烧、咳嗽,一定又得跑去医院,来回跑确诊流程。交叉感染数字会越来越高。

感染孕妇走完确诊这一步又怎么样呢?找到医院,说你还没有破水,还没有到最紧急的程度,我不能收你。医院也没有办法,他们就是没有床位,没有防护物资和设备,这不是医院的问题。医护人员已经是用命在拼了。

我这边接到好几个危急情况。怀孕三十八九周,连续长时间高烧,肚子疼,还有见红的。这种状况平时你去任何一家医院,马上就急诊留院观察,看几天要生了。现在没有,医院让你做个胎心监护,说还算正常,你回家等着吧。

志愿者只能一个一个医院打电话去碰,看哪个医院正好有产房又有病床,而且你又有检测结果了,把你加进去。那几天能被医院收治,真的是碰运气。

我真的很想停下来这种一个一个救的办法。我当时就想,孕妇是非常特殊的群体,是不是应该有个优先通道?疑似孕妇能不能不用核酸检测,就用CT直接确诊?指定了定点医院,是不是可以留一些床位给疑似和确诊的孕产妇?但我说这个话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,怎么能这样?人的生命不都一样吗?你说老人,不重要不危急吗?可孕妇真的是一个特殊群体,而医疗资源和就诊体系就是紧张、混乱到了这个程度,我真的很为难。

2月4号那天,我从早晨7点钟到晚上,手机就没有放下来,连吃饭都拿着,随时等消息,不断地联系。一整天下来,那两个孕妇还是进不了医院。我真的很绝望。孕妇家属也很绝望。这时候你怎么可能给他们做心理疏导呢?我自己平时也做正念练习,但那天我看网上好多团队要指导病患家庭做正念练习,我真的想骂人——他老婆发着高烧,气都喘不上来了。

我觉得自己在心理救援、危急干预上算老手了。2008年地震救援,还有日常很多自杀干预、重度抑郁症干预,我都没有过这回那么强的无力感。2008年地震,你身边一个个还活蹦乱跳的人,突然死了,这是巨大的一个冲击。他们很绝望,在求救,但同时也能看到非常多的资源、物资和队伍进来帮助他们。

这回疫情,病人在求救的过程中觉得自己被放弃了。病患面对的整个体系非常混乱,他们感觉不到社会的支持。防护物资都给到医院,这是大家都能理解的。但是日常生活和出行能保障吗?交通都停了。大家能理解,这是为了不让我们出去传染给别人。可是我们得去医院,得生存啊。你说社区提供车辆,可我排不上队,难道我在家等死吗?然后我到了医院,也没给我药,也没有打针。我CT显示感染成这样了,去排队做核酸测试,又拿不到试剂盒。好不容易测试完了,我还是迟迟不能入院。那种步步维艰的感觉真的让人很绝望。

有的家庭已经死了一个人,他们产生的那种恐慌是,“我没办法帮到他,他死了,那下一个会是我吗?”你看着身边的家人病了,你也去医院了,该打的电话都打了,甚至平时不做的事都做了,不找的人都找了——没有用,你就看着这个人一天天不行,到最后去世。而且不是一个人,是家里面一个接一个。这给人带来的创伤太大了。他们会觉得很恐慌、悲伤、绝望,甚至愤怒。

我们很多志愿者都会被带到这种绝望的情绪里。有的志愿者在线上救援时,求救的人马上呼吸就要衰竭了,你一边指导他,鼓励他,一边一群人急着叫120。车还没叫到,你眼睁睁地看着他就不行了。一个没见过的人,隔着这么远向你求救,这个人说没就没了。可是没了之后呢?家属也没有悼念的过程,自己又需要被隔离。这种哀伤和创伤真的很强烈。现在还是应激状态,要看疫情过后的恢复了。

好多志愿者夜里跟我说,好难受啊。我特别心疼那些一腔热情又没什么经验的年轻志愿者。有一天,我都跟团队里亲近的朋友发脾气。我说你让这样一群年轻人来做这件事,你真的很不负责任。我自己有时候哭一场,第二天还能再振作。可他们没有受过训练,这可能会给他们带来很大创伤。我们线上那些医生平时死亡见多了,这次他们也受不了。他们也要在晚上出去喘口气,透透风。每天大家在群里有很多情绪宣泄,也需要给彼此支持。

4号那天晚上,我觉得心太紧了。我需要缓一下,让自己哭了一场。第二天我发了条朋友圈,说我今天休息。那天,我处理了一些手边的文字工作,做了一些老人和重症病患的心理支持。然后一个孕妇的老公就来了条微信,“我今天能打扰你一下吗?”他看到我那条朋友圈,就真的特别不好意思。我说,你随时可以打扰我,这都不算打扰。

8号下午还有个病患,算是这些天以来比较有意思的一个。那天护士通知他,收拾东西转院,120一会儿就来,也没告诉他转哪儿。他就给我发个微信说:“我要上救护车了,我都不知道去哪儿。”我当时有点着急,但还是会打趣跟他说,让他有什么情况告诉我。他说:“你放心,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然后他一路上随时跟我通报,到哪儿了,又到哪儿了。到了医院还跟我说:“现在进医院了,但是还要等,进了病房我再告诉你。”过一会儿又来一条:“进病房了,我觉得条件还不错。”

我能感受到这些病患和家属对我们的需要和感激。一个生病的人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,会很不安。这个时候你跟他的沟通,就让他觉得,还有一个人是跟他在一起的。

4号见红的那位感染孕妇,在2月5日终于在人民东院剖腹生了,母子平安。34周的那位黄陂孕妇,又打了一天电话。到了6号,社区通知他们可以去黄陂人民医院。到医院做了胎心监护,又复查CT,医生判断可能要提前剖腹产。但是黄陂这边没有条件做,于是开了转诊单,又转到了协和西院。第二天下午,她在协和西院剖腹生产。孩子送到儿童医院隔离看护,做进一步观察。

这个时候出生的孩子,都好坚强。

到了这几天,孕妇就诊虽然没有真正形成一个有优先权可言的就诊通道,但难度小了很多。之前,医院的病产房、防护物资和装备,都不具备收治条件。只能在最后关头,把孕妇硬挤到一个能收她的医院里。现在,志愿者依然每天打电话跟医院核实是否能收孕妇,医院还没有公开说可以收,电话也经常打不通。但是,从这几天的情况看,比较紧急的孕妇做核酸检测是能优先排的。由社区来对接,只要能做胎心检测的医院,是不会拒绝孕妇的,然后由医生判断是否住院生产或者转院。没有再出现之前几天那么艰难,求助无门的危急情况了。

现在,基本上不由我们直接帮孕妇找医院。我们的工作变成帮他们跟社区反映情况,同时提供在线医疗支持,也会指导她们怎么跟医院描述病症。这几天,没有原来那样满天飞的救助信息,我早上起来都不那么紧张了,一下子还有点不适应。

现阶段的情况看,病患能不能看上病,社区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,所有病患的床位几乎都由社区跟医院对接。黄陂这个妈妈最后能进医院,是由社区联系上的。所以遇到紧急的病人,志愿者就需要不断骚扰社区,随时通报这个人的病情,可能就有机会往前排一排,更快找到床位。我们跟市妇联通报紧急病例,他们也是跟社区打电话,让社区把这个病例紧急通报,把病人往前排。

开展疑似和确诊病患集中隔离之后,我们大的志愿者团队有个想法,希望做一个线上诊疗和线下医疗的对接。当时的设想是,跟每个隔离区的社区联络,让我们的线上医生能够看病患的CT片,判断是否确诊,是不是需要转院,而不是让社区去判断病人的轻重缓急。但这个想法没法推进,很多部门对接不上,社区也不理我们。我觉得目前的情况是,各机构没有统筹工作的机制,大家都各干各的。

开展集中隔离之后,我们的救助进入到了新阶段。各个隔离区的条件很不一样,我们现在还没有摸清楚,社区是按什么标准来分配病人的。

有一个我跟了两三天的病人,他看到隔离区没有消毒,就一层一层上报,打所有能打的电话。那天,他高烧39度,根本吃不下饭,还是很努力去吃。他吃了退烧药以后出很多汗,一出汗就很烦躁。他说:“我不是焦虑症吧?”我说:“你只是在很努力地治病,让自己好起来。”

在疫区的每一个病患都在努力求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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